梦想

2021-04-20 14:27 浏览 1753 使用道具
十点,他回家去,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边。他走过去,一下子把她杀了。



此后他回到家里,把沾血的衣服丢进洗衣机,匕首丢进垃圾桶里。那东西躺在一堆果皮上,和它生前削下来的东西待在一起。他解开领带,瘫在沙发上,打开一罐啤酒。电视上正在播放一则晚间新闻:一名女子死于交通事故,出事地点正是他杀人的路口。



男人眯起眼睛,想要确认女子的衣着。但有关杀人的记忆已经讯速地被他遗忘,男人的心中只有一个模糊不已的身影。他想要确认女子的死亡时间,但是新闻已经过去,他没有听到前面的信息。一阵犹豫后,男人更换装束,回到他杀人的地点。地面早已被清扫干净,连血迹都没有留下。



男人回到家中,调查起这位死者的身份。他知晓了她的姓名,年龄,身高,体重,工作地点,现居地址。她毕业于本市的美术院校,租了一栋靠近地铁的房子,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工作。然而,非常遗憾地,尽管男人现在对于这位交通事故的死者了如指掌,他对在路边杀死的那个女人仍是一无所知。他当时恰好路过,便顺手捅了一刀,仅此而已。



他坐在沙发上,开始谨慎地思考起这件事。男人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一场梦境。他打开洗衣机,洗涤过的外套洁净如新。他又看向垃圾桶。匕首冷冷地反射着光,上面的血迹可能在回家之前就已经被擦干净。他打通交警朋友的电话,追问交通事故的始末,得知肇事司机仍在逃逸,那辆车的牌号是CE5066。



男人从不开车,也从未拥有过车。他纵使在万千车流中见过CE5066,也绝不可能留下印象。他放下电话,感到了一阵茫然无措。那位被杀死的女人和他素不相识,只是她恰好独自一人站在路边,而他的兜里恰好揣着一把利器。因此,关于她的一切回忆都异常艰难。他经过她的时候非常迅速,在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什么阻碍。实际上,如果不是她穿着裙子,他根本不会知道那是个女人。



他越想越不明白,于是开始喝酒。很快他就睡着了,一夜无梦。



第二天他上街去,又杀了一个男人。



他回到家里,打开电视。电视上并未播报有关男人死去的新闻。于是他回到案发现场,血迹和尸体已然消失,那里的光景与平时别无二致。他走进便利店,询问店员街上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。店员给了他一个符合的回答。早些时候,有个男人在回家路上猝死了。



男人恍惚不已。这一次他十分清醒,绝无记错和失手的可能,可现在他不禁犹豫起来。据店员所述,这名男子是住在附近的白领,在一家IT公司上班。他没有心脏病史,疑似是过度劳累所致。他平稳地倒在道路中央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死者的身体上没有外伤,因此道路上理所当然地也没有留下血迹。既然血迹是不存在的,那么凶杀是否也不存在?这位突然在路中央猝死的男人,和被他随手在路边捅死的男人,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?然而,很遗憾地,因为他和那位被杀死的男人素不相识,一切关于他的回忆都异常艰难。他只是走下楼,杀了在街上遇到的第一个人,仅此而已。



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的便利店,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家中。他一沾到枕头,很快便睡着了。一夜无梦。



第三天、第四天。他又去杀了两个人。



到了第七天,他已经厌倦了检查新闻,也厌倦了查找医院死亡记录。厌倦了回到案发现场,目睹血迹和尸体的一次又一次消失。他久久地坐在公司,不想下楼,不想去杀今天在街上遇到的第一个人。他在公司过了一夜,又过了一夜。第五天时,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开始散发出味道。同事用奇异的眼神看着他,于是他必须要下楼了。



他拖着疲惫不堪地身体走出电梯,思考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。他很早便已决定要去街上杀一个人。这件事上在他的日程表上写了许久,排在一些虚无缥缈的辞职和旅游计划之后。它曾是他夜里最为美好的梦想,脑海中最隐秘的渴望。每每想起,便让他僵死的身体重新迸发生机,干涸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。是它指引他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行走,帮助他在心灵的黑暗中找到出口。令他还不至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,因为他已经知晓了终点在何方。——所以他必须好好策划,精心准备,为这梦寐以求的毁灭,畅快淋漓的复仇。


但他实在是太忙了,太累了,连策划杀人的力气都没有。这计划一拖再拖,拖到他已经忘却了所有的激情,所有的渴望,成为一项遗留下来的陈年任务。它的余烬,尽管还在,但只成为了一种罪证,提醒他是多么的拖延和懒惰。多么的活该和罪有应得。



于是他必须去处理了。这不是为了梦想,是为了解脱。从任务中解脱,从他自己之中解脱,从这世上的一切解脱。然而,尽管他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,事情却走向了他意想不到的方向。——他并未迎来想象中的终结,甚至连杀人的激动都没有。这一切是那么的平淡、那么的令人疲惫。他只是很快地走过去,捅了一个陌生人一刀而已。既然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,那他如何知晓他杀的就是他呢?既然他对关于人的一切都一无所知,他又如何知道他杀的是一个人呢?



为什么?是因为他舍弃了梦想?还是他的梦想欺骗了他?还是因为人的性命和梦想一同,其实都是无足轻重的存在?



男人走出大楼,他依然头重脚轻,恍惚不已。一辆货车从街角驶来,它的车牌是CE5066。男人突然清醒了。他发疯一般地冲到道路中央,车轮从他的躯体上碾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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