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虚拟角色站在小说家的门外，他们来讨要自己的结局。这段时间他们天天上小说家的家里来，吃他的饭，睡他的床，就连小说家夜里打盹时，也站在他的地铺旁边。然而小说家依然交不出一个字。于是十二个虚拟角色最后一次向小说家发起通牒：今晚必须还出结局，不然就要你好看。

自有创作能力起，小说家便以一年一部的速度稳定负债。一开始，他年轻气盛，每天笔耕不辍。他创作的劲头是如此澎湃，规划的蓝图是如此宏大，产量又是如此可观。于是即便拖欠了一两部结局，大家也相信他很快就能写出来。然而随着时间流逝，小说家的灵感渐渐枯竭。他无法完结过往的任何一部作品，想另起炉灶的每个尝试全都失败。于是他只得一拖再拖，拖到家徒四壁，老本耗光。最长的结局，已经拖欠了十二年。

十二年里，他们无数次交谈。小说家曾经和这些虚拟角色情同手足，无话不谈。正是如此，他们才会将自己的命脉交到小说家手上。然而随着小说家事业的滑坡，他们的处境也渐渐借据，到了风云飘摇的地步。“我很快就要有办法了……我一定会交上的……”每次，小说家都如此承诺道，“明天，明天就交……”十二个虚拟角色的第一人，曾是小说家青涩时代的至交，一同打下江山的死党，他最坚定的支持者。但在被拖延了十二年后，他也不可避免地对小说家失望透顶，认清了期待落空，作品即将烂尾的现实。“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，就是大家好聚好散……”他代表所有受害者说道，“你把我们的结局交出来，让我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……”小说家沉默地听完他的诉求，流下泪来，“我理解，我理解……我是一定要对你们负责的。求求你们，再给我一点时间……”

他们不是没有给他时间。十二年——！倘若一天写一个字，也够完结这十二部小说了。何况小说家并不是那种有文学追求的作者，他一天就能写一万。但他每天只是坐着，什么都不写。“写当然是很快的，问题是没法写。”小说家解释道，倘若他是个诗人，或者是个画家，那便好了，诗情画意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开始，也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结束。但他是小说家。他必须考虑逻辑和因果，而这十二部作品，没有一部他能理清。这些人到底从何处来，又要到何处去？于是十二个虚拟角色的一个问，“那你为什么不去成为诗人或者画家呢？”“废话，如果我会那些，我为什么还要来写小说呢？”小说家对此回答道，“好了，不要打扰我创作，让我再想想……”

开始，他们尚能沟通。十二个虚拟角色也经常为小说家出谋划策，希望帮他走出事业低谷。但小说家从未通过他们的提案。“这没有意义。”小说家经常如此说。于是十二个虚拟角色疑惑了，“既然这是我们自己的故事，为何不能按照我们所说的结局呢？”“不行！这个故事表达了什么？又象征了什么？”小说家敲笔呐喊道，“这件事只是发生，它没有任何意义！是我懂小说还是你们懂小说？”——久而久之，他们便不再交谈。

如果这时他们还对小说家的职业操守抱有信任，接下来的事就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。小说家竟开始写第十三部小说了！这件事瞬间激怒了所有人。他们来到小说家的家里，威胁他，倘若不先把他们的结局还上，他休想再写一个字。于是小说家把笔一丢，冷笑一声：“我就算不交又如何？你们能把我怎样？”

小说家终于露出了流氓本性。他直言自己就是要赖账。十二个虚拟角色怒不可遏。他们现在和小说家不再是朋友了。如果你要赖账，那就比比谁更赖吧！！于是他们一再到他家里来，睡他的，吃他的，用他的。每天都来，每刻都在。——然而小说家依然一字未动。于是十二个虚拟角色说了：“今晚必须还出结局，不然就要你好看……”

夜晚，他们如约来到小说家的书桌前。电脑屏幕已经暗淡，小说家一只脚踩在椅子上，眼神空洞地抽着一根烟。

“结局呢？”一名虚拟角色大声问道。

小说家并不看向他们，“没写。”

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，当即就要挥拳打他。这时第一人开口了。他请小说家念及旧情，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想想。他们是代表各自的世界来到这里的。他们有爱人，有伙伴，有必须守护的事物。因为情节的戛然而止，许多人生死未卜，妻离子散，永远被定在了结局前的一刻，世界在黑洞里被放逐了十年。而他——只要动动手指，本就能改变一切。“算我求你了……！”情至深处，他涕泪俱下，当即就要给小说家下跪。其他人也湿了眼眶。

小说家只是沉默地听着，勾出一个冷笑。

“那又如何？反正你们不过是些虚拟角色。”

第一人的噎住了。其他虚拟角色也尽是不可置信。“你们有人生，你们有诉求。我有什么呢？”小说家抽着烟，慢悠悠地说道。“你们看看这屋子，我有什么呢？你们要我好看是吗？来啊，你们这些幽灵。我倒想看看你们要怎么……”

他没能说完，因为十二个虚拟角色的怒火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向了他。他们抓住小说家的头颅，拧断他的脖子，掰掉他的腿，扯出他的脊髓，击碎他的脑浆。他们挖出他的心肝肺，拉出他的肠子，小说家顿时变成了一团肉块。然后他们找来了菜刀、酒杯和天平，平等地将小说家分成了十二块。十二个虚拟角色在餐桌上点起蜡烛，一字排开十二个餐盘。“致真正的生命……！”酒足饱饭后，十二个虚拟角色举杯相邀，将嘴里的鲜血一饮而尽。每个人脸上都是餍足的笑容。现在他们取代了小说家：他们是一个完整的人了。

变化也在此刻发生。——在十二个虚拟角色拥有生命后，他们身上凝滞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。他们的头发开始变白，皮肤开始起皱，躯体开始干枯，很快便再也不能动弹了。酒杯摔落在地，十二个虚拟角色发出燃烧般的哀嚎。他们迅速了老了，死了，风干了，化灰了。只留下了一团白色的魂火在原地燃烧。那团火跳跃着、扭动着、现出一个个摇曳的影像。那是叙事因果的本源，虚构生命的灵魂：13岁的小说家，14岁的小说家，15岁的小说家、16岁的小说家……24岁的小说家。十二团火汇聚在一起，吞噬了餐桌和其上的血肉，照亮了本无一物的四壁。一个人影从火中跌出，双目紧闭，神情茫然。25岁的小说家睁开眼睛，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燃烧的房间。——因果在这瞬敞开，现在他突然明白了幽灵的真身：他们是历史的遗产、先验的预言、命运的摹本。此前他不能弄清虚构的意义，正是因为他从未看清过现实。第十三个小说角色跌跌撞撞的走向房门。——现在他得到了故事的结局，也失掉了虚构的永恒生命。他的时间必须向前流逝。小说家推开门。最后的两个幽灵正在门外徘徊，银发已经爬上了他们的头颅。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。“爸，妈……”

XQFX

*灵感来自电影《刺杀小说家》和朋友的一句玩笑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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